從幸災樂禍到悲從中來：BTS的光化門回歸大秀
最近幾個月我都過得悶悶不樂，昨天著實被BTS的光化門鬧劇給逗樂了。昨天韓國時間下午五六點我打開油管看KBS的光化門實況，只看到稀稀拉拉的人群，我就知道，一會有好戲看了。活動舉辦前，官方評估會有20多萬人到現場，但距離開場（8 PM KST）只有2-3個小時了，場地內沒有人頭攢動，也看不到警戒線外大排長龍等待入場的人群。這不就是網路上萬人響應，現實中無人到場的既視感。
從週五BTS新專輯發布開始，推特上的打假貼文就層出不窮，結論是BTS其實是BoTS，每個平台的數據都離不開bots的加班加點。數據我不太懂，但是昨天下午我去谷歌商店下載app，天哪，開屏暴擊，是BTS新專輯，app store也能做廣告推廣？！不用spotify、youtube music、tiktok、apple music、instagram的我，也感受到payola的無遠弗屆了。如果連谷歌商店都要下廣告，那營銷的力度和廣度以及因此產生的費用會多麼可觀啊。難怪啊，宇宙第一天團時隔數年第一次盛大回歸，全球矚目，無數歌迷翹首以盼，說是要創造堪比Taylor Swift的經濟效應呢，發專當天Hybe的股價卻是下挫的。股民a.k.a機構一定是參透了什麼。
「有名策略」（因為有名所以有名）這次是業力引爆了。數據都是可以刷出來的，Hybe在這方面不僅引領潮流，簡直是把這套營銷策略玩到登峰造極、爐火純青。但是，線下的真人是沒法憑空生出來的。警方已經非常挽尊了，說根據基地台訊號，評估大概有4萬多的人來到活動現場，這4萬包括1.5萬的警力和其他工作人員。韓國人對光化門聚眾有多少人，記憶鮮活，戒嚴引發的持續的大規模抗議不過1年多前，更何況還有其他活動作為參照。Hybe不僅沒有因為昨晚的狀況而夾起尾巴做人，還依舊發通稿給媒體，尤其是海外媒體，但又沒有統一口徑，有些媒體比如衛報說昨晚有10萬人共襄盛舉，有些媒體比如滾石可能是拿了幾天前的公關稿說有20萬人。明明昨晚活動一結束，韓國各大媒體都是說現場來了4萬左右的人，直言低於預期。Hybe想要海外轉內銷，利用以前有用的基於western validation的國族自豪感，這次也失效了。這些西方媒體在韓國論壇、在推特上，就只好淪為可以被收買的沒有底線的媒體。粉絲還嘴硬呢，說本來就只劃定了2萬人的坐票和站票，粉絲是為了公共秩序而選擇在家看轉播。結果韓國網民就貼出來近照，連座席區都很多空位。
遙想週五，BTS的粉絲還在各個平台大吹特吹阿里郎這張專輯多成功，i.e. 各個平台的數據多好。週六晚上，Kpop粉圈大團結，韓國論壇上的網民大團結，各個角度捶打Hybe還有BTS及其粉絲。是什麼感覺呢，翻身農奴做主人這種感覺，全村人民終於打敗村中惡霸這種感覺。衛報的韓國在地記者週五發推說，哎喲怎麼那麼多針對一場還沒發生的活動的負面評論，點開這些賬號一看，都是BTS的anti哦。言下之意，這些負面評論都沒有討論的必要了。是嗎？雖然我認可，很多對這場活動的撻伐是飯圈打架的慣用套路，但Kpop的不同粉絲群體為何積怨甚深，這位記者做過功課嗎？
昨天傳播甚廣的一個段子，是關於BTS的名氣的，亦是關於有名策略的。大家都說BTS很火，深受大眾喜愛呢：
10代20代30代：大概長輩們喜歡
40代50代60代：大概年輕人喜歡
韓國人：大概外國人喜歡
外國人：大概韓國人喜歡
政客：大概民眾喜歡
普通人：大概政客喜歡
Hybe還不是Hybe，還是自詡為底層小公司BigHit的時候，音源囤積，擾亂音樂市場，法院認證，Hybe有出來道歉嗎？
有名策略導致能不能被市場看見，取決於公司有沒有那個資本在各大平台刷出高數據，擠壓小公司生存空間；Hybe推出的團都可成功了，但一個又一個一唱歌就是牛叫羊叫，粉絲的耳朵、路人的耳朵需要這樣遭罪嗎？這只是其他團體的粉絲嫉妒心作祟而散播的偏見嗎？那Hybe跟科切拉音樂節提議用BTS美國巡演的收入來入股，以獲得哪個kpop組合可以登上科切拉的決定權是哪招？
Hype為了幫BTS爭取免除兵役，公關上百韓國媒體記者，浩浩湯湯前往報導格萊美獎。如意算盤是BTS拿了格萊美，媒體就順勢營造揚我國威，免除兵役，用音樂（經濟效益）報國的輿論。雖然格萊美是沒拿到，Hybe還是有自己的政治人脈，有國會議員（跨越黨派哦）提案，反而是國防部非常保留。國防部都能把公平性放到顯著位置，國會議員滿嘴卻是錢錢錢，有錢就該有特權。當前的時空背景是，因為少子化，兵源不足，韓國國防部對免除兵役和服替代役的標準拉高，提高現役的比例。提案的國會議員怎麼不找韓國役男去聽證會，談談他們怎麼看。
看各路人馬齊聚光明頂，新仇舊恨一起結算，是樂子。但無法忽略掉為了辦這麼一場活動，普通人受盡不便，不僅個人要吞下種種經濟、精神損失，活動產生的費用大頭還是全國納稅人買單。衛報的記者活動前一晚連發12條推文，最後一條寫道：whether the scale of state mobilization behind one private company’s comeback is proportionate is a fair and open question…whatever you think of the politics, it does feel like something genuinely historic is about to happen。一個一貫都是質疑權力、關注公平正義的記者，成了一場浮華活動的座上賓，覺得自己正在見證歷史，而認為使用納稅人的錢為私人企業辦活動合適與否的討論可以擱置一邊。我不覺得這個記者是被Hybe的公關收買了（衛報的那篇review就另說）。我覺得耐人尋味的是他預判這場活動會是史無前例得盛大，言下之意民眾，不單單是BTS的粉絲，都翹首期盼，懷抱著與有榮焉的心情。這種心情，大概是十多年前PSY在首爾市政廳前辦免費演唱會，數万乃至十萬到場觀眾的心情，那時候為江南Style在歐美爆火而興奮的韓國人的心情。
豆瓣上粉絲打架居多，偶爾也有走心的評論。昨天我看到一條寫得不錯，大意是，現在這個世道，沒有人有心情歌舞昇平。中東戰火紛飛，慘無人道的屠殺就在我們眼前一天天上演，2年多了；股票大漲，虛擬貨幣大漲，大公司利潤節節高，跟升斗小民又有什麼關係，每日為不斷上漲的柴米油鹽疲倦不堪；政客的權力越來越無法節制，上街、抗議、公民參與，喊破了喉嚨也改變不了什麼。政商關係良好，這種好事怎麼從來都不會落到普通人身上。BTS征服了美國市場又如何？普通打工人的工資會上漲嗎，日子會過得輕鬆一點嗎？美國要求韓國政府和企業的投資會減少一點嗎？
政客們果然是跟普通人的生活之間隔了一整個銀河系。不管是要競選連任的首爾現任市長吳世勳，還是中央政府，全都投入下去，完全配合Hybe，要把活動辦得越大越好，動用的韓國符號越多越好。我一點都不懷疑，他們真的覺得可以因此政治上大得分。而民怨隨著活動臨近，井噴了，他們只會增調更多警力，讓民眾「展現成熟的公民意識」，畢竟目標崇高是要「展現韓國偉大文化的魅力，成為全世界人民長久紀念的難忘時刻」（李大統領的話）。
當民眾抱怨的新聞已經不僅僅是光化門一帶的公司員工被迫休年假，而是附近公演場所的演出要暫停，博物館要休館，來酒店參加婚禮的賓客可能得步行幾公里還要接受安檢才能到達婚禮現場，民眾抱怨說本來不認識BTS或者無感，現在都要變成Anti了，政府還是不為所動。但對Hybe跟買斷轉播權的Netflix，看起來是百依百順啊。演出前一日大田火災，對比被調往光化門的消防車和消防人員，大田獲得的資源少得可憐。看在民眾眼裡，就是政府的優先級在哪裡他們知道了。政府、政客甚至不需要跟正面臨金額高達2.65億美元的IPO 詐欺調查的Hype創始人方時赫保持距離。
也許有人剪了活動開始前韓國各大主流媒體怎麼大吹特吹20多萬人要來塞爆光化門，再現披頭士狂熱之類的，然後直播一整天都沒有人潮湧現而逐漸消沉的片子。如果有，我看了，會再笑一笑的吧。
現在，只覺得憤怒。現在Hybe的存在，就是挑釁地公告天下：我有特權，我有恃無恐，我從來不用負責，不用承擔後果。話說之前預告的BTS要從景福宮的King’s Path走出來，這個環節被砍掉了嗎？咋不登基了？
接下來的首爾市長選舉，共同民主黨的候選人會猛攻現任人民力量黨的吳世勳（他應該會贏得初選的吧）對這場盛事的安排嗎？李在明政府可沒有置身事外啊，會很難只責難吳吧。